法國「六人團」普朗克唯一的鋼琴弟子塔契諾(Gabriel Tacchino)逝世

(首圖)▲普朗克和塔契諾相望合照

加布里埃爾.塔契諾,1934年8月4日生於法國東南部濱海阿爾卑斯省坎城(Cannes),2023年1月29日,塔契諾在老師普朗克逝世60週年前1天離世,享壽89歲。

就讀於尼斯音樂學院後,塔契諾於1947年至1953年間在巴黎音樂學院學習。老師包括:讓.巴塔拉 (Jean Batalla)、雅克.費弗里埃(Jacques Février)、瑪格麗特.隆 (Marguerite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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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契諾的拉威爾錄音,他的兩位老師:費弗里埃和瑪格麗特.隆都與拉威爾交情匪淺

老師費弗里埃與長一歲的「六人團」之普朗克(Francis Poulenc)是童年好友,後來常鋼琴聯彈,還曾合作錄音。他將愛徒塔契諾介紹給普朗克。

因為普朗克不太常從事教學,所以接受其指導的塔契諾被視為其門下唯一的鋼琴家,他演繹的普朗克被譽為特別能洞察作曲家的意圖。

塔契諾回憶:「我很幸運能成為雅克.費弗里埃的學生,他是一位出色的鋼琴家、一位非凡的老師,也是普朗克的好朋友,他為普朗克首演了他的許多作品。他還認識拉威爾並與他共事。因而,我熟悉雅克.費弗里埃的普朗克的音樂。因為他們真的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非常親密,費弗里埃對我說:『弗朗西斯絕對必須聽你彈琴』,這就是我有機會見到他的原因。

弗朗西斯.普朗克經常來坎城,一年至少三、四次。他總是在大華酒店(The Majestic Hotel)租一間套房,在那裡他寫下了非常重要的作品。普朗克很幸運沒有經濟問題,因為他的父親是一家大型製藥實驗室的主任。因而,他可以專心致力於作曲。他很喜歡出去玩,他喜歡沙龍,他喜歡伯爵夫人、侯爵夫人,喜歡喝酒,玩得開心,但同時他也知道,有時必須停下來。然後,他來到坎城,對我說:『我來這兒逃離巴黎沙龍的誘惑』。」

▲塔契諾的普朗克鋼琴協奏曲錄音

「在坎城賭場,我舉辦了一場普朗克作品的獨奏會……三首《常動曲》(Trois mouvements perpétuels),《田園曲》(Pastourelle),《觸技曲》(Toccata)……他就在音樂廳裡。我知道他會來。我很緊張,一度在記憶上猶豫不決,然後才趕上。

音樂會結束後,他來到後台。然後他爆發出那種我很熟悉的響亮笑聲,他對我說:『信不信由你,但當我演奏這部作品、三首《常動曲》時,我有時也會在同一個段落有同樣的遲疑』。我說:『真的嗎!但你還是寫下了它』。他回答我:『是的,雖然我有這些遲疑,我特別想寫點不同的東西』。

從那以後,我們經常見面,一起工作。也正是他後來對百代—馬可尼(Pathé-Marconi,後來的EMI公司,如今被華納收購)的大老闆米歇爾.格洛茲(Michel Glotz)說:『如果有一天,你要製作一整套我的作品,我希望讓加布里埃爾來彈奏』。所以,在他的建議下,我錄製了全部(普朗克鋼琴獨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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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契諾的普朗克鋼琴獨奏作品全集錄音

從普朗克那兒,塔契諾不僅學到他的作品,還進一步了解普羅高菲夫等其他音樂家:「一天,我在蒙特卡羅與蒙特卡羅管弦樂團合作演奏普羅高菲夫的第3號協奏曲。令我大吃一驚的是,音樂會結束後,我看到普朗克進到我的包廂裡。他帶我回到坎城,我們一起在大華酒店共進晚餐。我以為我們要談談他的音樂,但他對我講述普羅高菲夫,我很快意識到,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音樂。

事實上,正是他為他的俄羅斯同行打開了沙龍的大門,當後者抵達巴黎之初,完全不為人所知。他到處介紹他。普羅高菲夫胳膊上挽著他的五首協奏曲到來,而普朗克是一位非凡的視奏者,他用第二架鋼琴為全部五首伴奏。然後,他告訴我關於我剛剛演奏的那首協奏曲的事情,而且是令人驚嘆的......細節,技巧……」

▲塔契諾的普羅高菲夫第3號協奏曲錄音,由霍倫斯坦(Jascha Horenstein)指揮法國國家管弦樂團

塔契諾於 1953 年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正式開始音樂會演奏生涯。

他畢業後還贏得多項大獎,包括:1953年義大利韋爾切利的維奧蒂(Viotti)大賽冠軍;1954年波札諾的布梭尼大賽亞軍;1954年那不勒斯的卡塞拉國際大賽冠軍;1955年瑞士日內瓦大賽,與馬爾科姆.弗拉格(Malcolm Frager) 並列亞軍;1957年巴黎瑪格麗特.隆—賈克.蒂博(Marguerite Long-Jacques Thibaud) 大賽第4名。

對於比賽,塔契諾認為:「這很重要,因為它讓你成名。我是1953年離開巴黎音樂學院的時候去參賽。但必須說實話,那時候的比賽和現在不一樣。太可怕了!比賽、又是比賽。有很高標準的比賽,伊麗莎白女王、華沙的蕭邦、柴科夫斯基、范.克萊本......當你在一個非常大型的賽事中獲得冠軍時,這會立即讓你身價大漲,而且一般來說,音樂會主辦方會對你很感興趣。之後,確實有很多比賽對年輕鋼琴家的職業生涯沒有真正幫助。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仍很重要,因為它們為大量年輕鋼琴家提供了面對舞台上的競賽和大廳裡的觀眾的機會。可以這麼說,它們很重要,是因為它們迫使年輕人從音樂學院出來後,在等待舉辦音樂會機會到來的同時,持續有一個目標。」

塔契諾認為今天的年輕鋼琴家所面臨的,比自己剛開始職業生涯時要困難得多:「我並不羞於這樣說。但是,要成為大部隊的領頭羊,總是需要具備很多素質。但你也需要意想不到的(條件)。你遇到一個准許你進入音樂會主辦方辦公室的人,在那裡有人聽過你的琴聲,或者指揮家發現了你……在人生中,你可能幸運、或者你不夠幸運。你有能力,但你需要的還更多。」

▲塔契諾1959的一場獨奏會現場錄音,包括李斯特、普羅高菲夫、莫札特和巴赫的樂曲

塔契諾自己的早期事業重大突破,在於被介紹給卡拉揚。

「卡拉揚對我來說當然是一個神話。那時,他對年輕藝術家還不太感興趣,後來他才會感興趣。但是,米歇爾.格洛茲還是設法為我預約在米蘭史卡拉歌劇院演奏。當我到達時,卡拉揚正遇到很大的問題:他的歌劇的兩個主要角色都病倒了,他正忙著向全世界招募試唱......然而,幾經拖延,卡拉揚還是來了。

事情發生在史卡拉小廳(Piccola Scala),在宏偉的小音樂廳裡。我在舞台上。他來了,非常友善,也非常專業,他對我說,『一切都好嗎?照明適合您嗎?鋼琴調好了嗎?』我點點頭,他對我說:『我聽你彈』。秘書警告我,大師能給我的時間只有十分鐘。但是,他待了一個小時!他待了一個小時,他不斷對我說,『為我彈這個、彈那個,彈給我聽……你還有什麼可以彈給我聽的?』

之後,他走到我面前,在舞臺上,他說:『那麼,我能為你做什麼呢?』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句話。然後……如你所知,我當時才18歲……我說:『大師,你無法為我做什麼』。這令他莞爾一笑……這種無禮……他回答說:『是的,這倒是真的。』

然後他向我解釋說,我還不能和他一起演奏,但他會在米蘭、維也納和柏林為我安排幾場音樂會。六個月後,所有這些合約都簽署好了。

......幾年後,我才去柏林和他合作音樂會。」

▲塔契諾演奏貝多芬第3號協奏曲(Beethoven: Piano Concerto No. 3 in C Minor, Op. 37 )錄音,克路易坦(André Cluytens)指揮

塔契諾與柏林愛樂樂團的第一場音樂會並不是由卡拉揚指揮,而是比他年輕的義大利指揮家穆堤 (Riccardo Muti) 。

「與里卡多.穆堤一起演奏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指揮家。在這方面我想講一件軼事。

當我到達排練場時,他正在他的辦公桌前批註樂譜。我走近說:『大師您好,我是要和您一起演奏的鋼琴家。』

他轉過頭,看著我,放下鉛筆和橡皮擦,對我說:『所以你不認得我?』我完全目瞪口呆,說:『對不起,大師,我從來沒有過和您一起演奏的欣喜和榮幸。您一定是弄錯了……』

——『你 1956 年在那不勒斯參加比賽……』——『是的!』

——『你獲得了第一名。』——『是的。』

——『你在聖彼得教堂練習吧?』——『是的!』

——『你在三樓練習,在右側的一個房間裡,從樓梯出去就是。』——『是的。』

——『在那還有一個小你8歲的男孩,他每天來看你,他告訴你:「加油、加油,你一定會得獎的……」好吧!那個男孩就是我……』。

我簡直不敢相信……(案:穆堤當年約15歲)

事實上,里卡多.穆堤也是一位非常優秀的鋼琴家。有一次,史卡拉管弦樂團在他指揮一部歌劇期間罷工,於是他坐在鋼琴前彈奏所有的樂曲伴奏。」

▲聖桑第5號鋼琴協奏曲《埃及》

與卡拉揚和柏林愛樂合作後,塔契諾又與多位指揮合作,包括皮埃爾.蒙都(Pierre Monteux)、克路易坦(André Cluytens)、萊因斯朵夫(Erich Leinsdorf)、雅沙.霍倫斯坦(Jascha Horenstein)、保羅.帕雷(Paul Paray),還有許多較年輕名家。

塔契諾與佛洛門特(Louis de Froment)指揮的盧森堡廣播管弦樂團(RTL Orchestra)曾頻繁合作:「我對盧森堡的記憶特別深,因為當我還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時,我曾在盧維尼別墅的禮堂收聽盧森堡廣播電台現場直播的音樂會,所以當我有機會在彭西斯 (Henri Pensis) 的指揮下與這個團體合力舉辦我的第一場音樂會時,我已經很了解這支管弦樂團。這種合作持續,我還與彭西斯的繼任者一起演奏,尤其是路易斯.德.佛洛門特,我與他一起錄製了聖桑的5首協奏曲和普羅高菲夫的5首協奏曲。我也曾和管弦樂團一起巡演,但在某一時刻,在路易斯.德.佛洛門特離開後,這種合作停止了。但我擁有美好的回憶!」

▲法朗克《交響變奏曲》

塔契諾於 1975 年至 1994 年在巴黎音樂學院任教,之後主要致力於演奏,但仍在加拿大、日本、韓國和瑞士等地開設大師班。

自 2006 年以來,他擔任東京藝術與音樂大學的客座教授。自 2009 年起,他在巴黎聖歌學校(Schola Cantorum)開設高級鋼琴班。

「我相信今天的鋼琴家——我說的是那些新崛起的——都擁有地獄般的技巧。他們都有非凡的手指,但在敏銳度、詮釋等方面能施及於手指的較少。」

▲契可里尼和塔契諾兩位法國樂派鋼琴名家合作薩蒂(Aldo Ciccolini & Gabriel Tacchino play Erik Satie’s Trois Morceaux enforme de poire)

塔契諾於 1975 年在坎城創辦「漁港之夜」音樂節(Les Nuits musicales du Suquet,於 2011 年卸任總監),並於 1992 年在穆然(Mougins)創辦「聖母院之夜」(Les Nuits musicales de Notre)國際古典音樂節,並擔任藝術總監。

除了擔任獨奏家,塔契諾也常參與室內樂演奏,合作音樂家包括:史坦(Isaac Stern)、阿摩雅(Pierre Amoyal)、鋼琴家Bruno Rigutto、Emmanuelle Stéphan ,長笛家朗帕爾(Jean-Pierre Rampal)、MaxenceLarrieu、安奈斯可四重奏團。

▲普朗克:雙簧管、鋼琴與巴松管三重奏(Trio pour hautbois, piano &basson [àManuel de Falla])

塔契諾曾為Vox、EMI、Erato Records和Pierre Verany等唱片公司錄音。多次獲得Grand Prix du Disque、Victoires de la musique 、"Diapasons d’Or等唱片大獎。

塔契諾重視實際演出效果,不拘泥於譜面,曾說:「的確,樂譜上這裏標註了極弱(pianissimo),但不要因而不演奏出音色變化,否則在音樂廳中我們會聽不到任何東西。」

許多樂評人都讚許塔契諾深思熟慮、卻不失熱情的詮釋,例如大衛.杜巴爾 (David Dubal)指出:「他的演奏既充滿活力,又計劃周密。」

▲蓋希文《藍調狂想曲》

塔契諾的演奏和教學生涯都持續長久:「我把自己擺在公眾面前,總有一天,我會知道如何識別(時機)並停止。但在此之前,是的,我會繼續。我有一個傳統要堅持。」

塔契諾曾受臺北市立交響樂團之邀欲來台灣演出,可惜因故未能成行,而由另一位法國名家德瓦永(Pascal Devoyon)代替。

2023年1月29日,塔契諾在老師普朗克逝世60週年前1天離世。

▲2017年發行的塔契諾演奏普朗克唱片,其中除了舊錄音的精選,還有幾首樂曲為新錄音,包括連結中原為聲樂曲、改編為獨奏之「愛的小徑」(Les chemins de l'am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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